旧照片

  因为偶然,我翻起了旧照片,看到初中毕业和同学入伍时拍的这两张,便想起了几个初中挚友,还有那教初中的老师。

照片内其中几个就是我形影不离、箍头暖颈的老华(哥们),那时若有好吃好玩的都会共享,有好看的书或杂志也共同传阅,别人想凑过来都不行。我们在校结帮成伙——吵架一窝蜂,罚站一大溜;放学回家后能结伴做的事也要聚拢前往:剁柴是要约定同行的,章家驳岸的远华细干一钵鱼三人,从巴茅巷往社公庙去等候,我与财水堪头甲三个和平街的人,穿过卫生院后面的小路也到社公庙汇合,再向狮子山方向进发。虽一路打逗贫嘴,但早晚总有一担柴到家。

宅小鸭-精美图集 (4)

为啥这般相投呢?

宅小鸭-精美图集 (3)

告诉你,那是因囗吃而成伙,因义气而集结。我们都有口吃的毛病,吴城人叫“结巴子”,所以同病相连汇拢一起了。其实都是轻微的,或并不是口吃,只是小时养成的习惯口语:一说话就“得、得、得”“依、依、依”,开埸白非拖个长音不可。我是真口吃,有时想说话时紧张得面红耳赤,头就直往上昂,半天也喷不出一句整话。

宅小鸭-精美图集 (1)

俗话说“拐子咯路多,结巴子话多”,越是结巴越喜欢说话,越说话越遭人嘲笑,这便迫使结巴子都有强烈的逆反心理——你们说话顺溜吧,我偏要无端挑剔,偏要有事冇事搅和你一把,让你也说不好话。

班务活动设若老师不在由班干管理时,出于逆反心理我们就逗乐、就出风头,尤其是晚自习。“三个女人一台戏”,结巴子也如此,五六个聚在一起就是大戏了:我们围拢一桌聊天,聊到轰烈时就开怀大笑,一笑就起哄,全班皆乱。上台不敢发言(因囗吃),台下还不让乐吗?班干是管不了的,平时关系蛮好何必得罪呢?其它人就更不敢做叽(方言,声)了,况且我们成绩都蛮好,很多人要围过来求教作业的:比如细干的数学成绩好,尤其几何作业,再难的题都能找出定律或作辅助线求解;一钵魚的算盘打得呱呱叫,“见一无除作九一,无除去一下还一”,口诀念念有词,算珠滴答作响,那“斤求两,两求斤”有几个搞得清楚?只得求一钵鱼;远华成绩是差些,但故事多,病话(滑稽话)哩多,冷不丁冒出一句“名言”或一则灵异事件让你整个晚自习从头笑到叾(底)。我们这“特一族”蛮难管的。

班干难管我们,班主任就好管?初一时卢老师当班主任,他就当得有些艰难,深感棘手又劳神。扰乱课堂纪律不说,我们还时不时的逗逗他乐:那次上文言文一课,说诸葛亮是卧龙岗人,卢老师为炫耀学问对“卧龙”解释得很牵强、有些画蛇添足了。本是旧社会过来的老师,不善普通话,用那十足的吴城腔说:“饿(卧)龙,困绰(着)了咯龙你把茄(它)舞醒来,你哇(说)有几大咯力性!”,还捎带着手舞足蹈。不就个地名嘛,为何这样解说文言文呢?大家窃笑,下课后就模仿他,边演小品似的边嘲笑了。

晚自习时,卢老师来检查纪律,我坐位前的一人正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批评我(我是组长)为什么不叫醒。正当我低头挨批时,远华接话:“这是条饿(卧)龙困绰了呀,舞醒了茄(它)几大咯力性呵,不怕吗?”,顿时一阵哄笑,远些座位的人不知何事皆围观过来,即滿堂大乱。卢老师无语,知道这几个结巴是翻兜子(顽童),难管!便悻悻而去。

卢老师说要带我们三年直到毕业的,但初一后就辞了,轮换几个班主任均感纠结,到初二下学期万小桃老师接手。这万老师女的,很有心计,善引导,也可以说工作方法得巧,像是辛勤的园丁吧。她矮矮胖胖,其貌不扬,对教书育人却很尽心。

宅小鸭-精美图集 (89)

可能事先做了功课,班上情况万老师摸得很熟悉,上任就跟我们套近乎,那天剛进教室她竟半假半真开玩笑:“给你们组合个结巴子队吧,你当队长!”她不结巴呀,咋与我们要讲究道同义合似的?我心中直打鼓:这兆势不佳,莫不是知道这伙人蛮吵的,一上任就要拿来开刀?我告诉大家要鄣防(提防)点,这女的比卢老师利害!

我们是时刻警惕着,她倒一如既往的善待我们,没把这伙结巴子当反面典型,有时还召拢一起围着她聊天,埸面是随意亲和的。每次总叫我们要多发言,多上台面露露脸,讲话前不必紧张,尽量展示自己的内在能力,瞻前顾后的怕什么呢?!

她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分派劳动任务、社会调查访贫问苦、组织游行政治活动等等,甚至后来上台演节目……她都尽量派我们为“头”——即领头组织。我们有些被宠若惊了。

起先我们这么推理:她很清楚,抓住了这伙结巴子就抓住了全班。

人或许都一样,别人抬举你时你当然自重了,“好鼓不用重锤”嘛。于是我们有些飘飘然,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并处处以“楷模”劝化别人:楷树称黄连树,苦呀!当吃苦在前;模树色泽纯正、不染尘俗呀!当严格自律以身作则……。我们的自觉修炼,让万老师省心了,便更滿心施好呢。

当年的学校要求老师经常家访(现在还有这一套吗?)的,我们几家万老师去得很频繁,而且眼观六路聊谈细致,从家长囗中摸清学生思想动态后便因势利导,凡事又分家庭状况各个破解。比如那时获得助学金不仅要求在学校表现良好,还要到居委会去了解,再到镇政府开困难証明。万老师有了第一手情况调查便抛开一切繁文缛节,把助学金分配得合情合理。结巴子们知道自己有些反(调皮),对助学金一皆不争不吵不幻想。某月,其中几个却突然发到助学金(她家访中清楚各家的因难状况)了,虽是一两块钱的事,还真让人有些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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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们这伙傲头劣脑(方言:执傲,不听管束)的人就被她“摆平”了,再也不胡搅蛮缠,结伙闹事。

好事还在后头。初三一开学,原一帮班干部都委以团支部、学生会的干部,腾出位置啦!这时万老师就力挺我当班长,其它几个也封有班委委员,数学课、语文课代表等职位,这帮反筋肉怪(方言,顽皮的意思)的人也要过过官瘾了!

宅小鸭-精美图集 (74)

最听万老师使唤的就是我,我老实,惟命是从。当班长了嘛,不带头能行吗?下乡支农时我鼓足了劲积极劳动,腰系一根罗布巾,真似个老农民;集会游行时我先组织好队伍,然后撑着那面写有“吴城中学”的大旗,人高马大真是威风凛凛……。

不说“惟命是从”吗?但唯有一项任务我们坚决不从命——她选好一个剧本,要组织结巴子们排个节目上台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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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懂得自己几斤几两,有什么本事呢?只是在台下及那些非正式埸合出出风头而已,连上教室的讲台都怯场,何况是去吉安会馆大埸面,难呀!

正值援越抗美时,剧本写美军在越南节节败退,战死的士兵太多,原本尸体空运回美国的,后改就地埋葬。我主演美军官,另几个结巴子演抬尸的美军士兵,我发令说“死的统统就地埋……”,台词不多,就这么简单的剧情都不敢上台表演。

那天去找万老师推辞,说我们都不愿、也不敢参演。她沉默一会,然后声音很轻、语气却坚定的说:“不~行”,摇头的弧度很大,从左到右慢悠悠足晃了几秒钟,没半点商量余地。我站着、她坐着,二人扛上了。学生总是怕老师的,对峙几分钟后我耷拉着脑袋退出办公室,那几个急问:“怎么样?”。“继续排练!”我气得吼叫。

上吉安会馆演出的那晚,万老师用牛皮纸做个假高鼻子贴我真鼻子上后返身就走,她甩手不管了!我们面面相觑——只能是“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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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节目安排最后压艄(方言,压轴或压台)。本来很多表情细节排练时都演得惟妙惟肖,声调也是学美国佬带重鼻音的,应该水平挺高。上台一紧张全乱了,几个扮演士兵的就“OK”一句话,其余台词全是我的。我看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忘了排练时的技巧,竟像朗诵课文一样,还打普通话例行公事般的走完过埸,慌慌张张下了台。在前一个节目是初一班的小话剧,内容也是“越战”,比我们的表演水平可高多了。

第二天汇報时,我说还没初一班演得好,真对不起老师。万老师笑了:“很好嘛,观众都说你真像个美国佬”。“那也是假高鼻子和那身装扮好,演技实在太差了”,我自知之明的说。万老师这时从座椅(她矮)上站起来,或是想拍拍我的肩膀才站起来:“不是真要你们演节目,你也真没初一班的胡、李倆同学演得好,人家常上台的呀,你们是‘结巴子队’,把你们逼上台练个出埸胆才是真谛”。我一脸茫然。她接着说:“早注意你们了,学习成绩都蛮好就是有语言障碍,说到底就是心理障碍,越怕人家戏笑就越不敢说话——紧张、慌乱、怯场,表达能力便越来越差了。这怎么行?所以我要推促你们多出头露面多练胆子……马上要毕业,今后离开吴城就打单去见世面,去出入各种埸合了,最后逼逼你们有好处!这次你们没卡住,能够顺利完成演出就是最大的成功……”。她又笑一笑,拍拍我的肩膀,表示对我们的演出真很满意。

我想了很久才如梦初醒,这才真是我们的好老师呀!她煞费苦心,把学生们的人生之路想得这么周到、这么长远……我眼眶湿了,羞愧当初还想着老师会把我们当坏典型“开刀”摆平,又错误认为老师因为“怕”而与我们套近乎——幼稚呀、傻呀!

有一点确实佩服,人说“三百斤的牯牛不喝水你按不倒它喝水”,万老师还真的硬把我们这几头“牯牛”按倒了——不是被逼得上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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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这一逼,后来我们这些结巴子的语言人生基本蛮顺溜:我在厂里千人大会上也能吹上几十分钟,更不可能怯场;财水子当了厂长,那大嗓门发号施令流利畅通;细干是水电上总工会干部,各种大埸面的人和事能小吗?;尤其那一开口就“依、依、依……”的远华兄,练就得伶牙俐齿囗才了不得啦,能把死人说活,在永修县城的官埸民间纵横捭阖……这一切都含有万老师的心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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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初万老师调县文工团当团长,我路过县城时去看望过一次。那或许是她最困难时期,夫妻分居两地,又带小孩又要上班。那天看她一改过去那长裙飘逸的潇洒,身罩一件蓬松的大棉袄,头发凌乱也来不及梳, 抱着娃摇着奶瓶还忙招呼我们。是不是女人一生崽就全不顾及形象了,看看手表说要赶上班,亳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一路上大家若有所思:老师辛苦呀,有空一定要去帮忙买米买柴的……。不久她夫妻团圆调走了,我记不清是在成都还是重庆,早些年没手机联系,多次公差来到这两个城市总想再见见老师,终因无确切地址而留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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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凝视着照片,都半个多世纪了竟不褪色、不泛黄、不起斑,依旧新亮清晰,莫不是摄影师李先生念我们是邻居街坊的小孩倍感亲近,特意加劲、加料了?可惜没留下万老师的形像照。

捧着旧照片还真爱不释手,古稀之年再看少时的“熊”样,让我的回忆久久沉浸在美好的年华里。【文/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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