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叶枝荣传(纪实文学)

(一)

碑志虚文,沿袭千载。所谓“穷天地之大德,尽生民之能事”,诚如杜甫言“家人贿赂,词客阿谀”也;况孙辈而为祖母传,能持正于文乎?

宅小鸭-精美图集 (13)

吾兄妹议之,以为平民传非求不朽,凭事实言之,为亲者存照而已。留与晚辈,从社会发展之轨迹,知祖上生存之艰难,终盛世而享福于暮年,倘不虞得收励志后代成才之效,则足矣。

祖母叶枝荣,原名枝桂,清光绪廿九年(1903年)八月初八亥时,出生于四川铜梁县土桥乡叶家坝一户佃农人家。土桥背依巴岳山,前临淮远河,山乡风光旖旎,林木葱翠,河水清悠,然清季民生凋敝,祖母姐弟七人(祖母排行第三),生活常难以为继。

宣统三年(1911年),民国初创,七月经叶家亲戚撮合,祖母不到八岁便以童养媳身份至重庆北碚场黄桷镇落户邵家。黄桷镇背依飞蛾山,前临嘉陵江,与土桥乡地理相似,然祖母自此一别,九十五年,梦回故土而从未返乡,至一百零三岁零一天,安葬黄桷飞蛾山上花坟嘴,魂望嘉陵江,魄飞叶家坝,徒叹苍天奈何!

邵家祖籍本在湖北省麻城县孝感乡,湖广填四川,迁居北碚场东阳乡邵家坝。入川字派:“扬成仕倩福,洪东大吉昌;本元培植厚,永远基业康。”至第十代邵昌恩,方离开邵家坝农村,来至二十里外黄桷镇街上谋生。黄桷原是东阳一带镇所,21世纪改为东阳街道,黄桷遂为东阳管辖。

曾祖父邵昌恩到黄桷,租房横街口处。时黄桷仅两条主街——正街和横街,为了生活,拜街邻吴大案学打饼子做黄糕手艺,出徒,方安家,曾祖父娶妻官同一。曾祖半夜起来做白案,曾祖母天刚亮赶流流场卖去饼子黄糕买回米面养家糊口。曾祖母生三子一女,大女邵本珍,长子邵本富(字槐之,亦字怀之),童养媳即祖母叶枝荣。大女嫁南岸区老厂李长发石匠为妻,家无长女,祖母从小便担起家务,“穷人孩子早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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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不民,封建依旧,祖母至邵家裹脚之陋习仍然。封建规矩,女孩三岁即缠脚。祖母于乡下未受此罪,八岁被强缠脚至三寸,疼痛至地下打滚,反复扯,反复缠;走路一跌一跛,犹得扫地、淘菜、搭起板凳烧火煮饭。苦不堪言,痛彻心扉,山高水远呼父母而无应,皇天可鉴,人何以堪?

民国八年(1919年),祖母十六岁与同岁祖父邵本富(1903年10月20日生)圆房,人称邵大嫂,生二子一女。长男出世,家贫,请不起接生婆,婆婆自己接生,剪刀未消毒剪脐带感染,遂抽“七风”而夭折。第二胎是女儿,女儿乖巧,祖母喜欢,然天有不测风云,女儿十岁时大病一场竟撒手人寰。祖母悲痛欲绝,时幸已有小儿在身边,方不至溘然。

民国十四年(1925年)九月十四日子时,祖母生下小儿子即我兄妹之父邵元清(字国安)。父自幼体弱多病,祖母老是担忧,寝食难安。偏人生多难,祖父曾读过一两年私塾,写得一手好毛笔字,打得一手好算盘,不甘人下,竟去了重庆打拼事业。初,祖父在临江门当挑水夫,祖母随往,亦不甘困顿,遂借钱开小饭馆,卖包子馒头稀饭。仅一年多,资金周转不过来,饭馆开不下去,祖母只好返回黄桷摆米摊维持生计。任祖父一个人在重庆创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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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父亲元清六岁,该进学堂念书。为挣学费,祖母将父亲交曾祖母看管,过嘉陵江对岸到北碚大明纺织厂做工。祖母心灵手巧,一人顶得三个人干活,颇得工头赏识。父亲从小未离开过祖母,纱厂每日工作十六七个小时,娘隔江牵肠望儿,儿依门哭啼望娘,悲不忍睹。久之,邻居看不下去,带信言娃儿欠娘得很,祖母遂不顾老板挽留,辞去纱厂工作回到黄桷。晚年祖母谈起此事,自述丢了纱厂饭碗,如今看别人拿退休工资而己无,很是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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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黄桷镇有支私盐队,自古盐铁官营,利润丰厚,贩私盐犯法,非女人所为。祖母为了给独子在北碚区上好学堂交学费,毅然铤而走险。上世纪20年代,卢作孚主政北碚,北碚建区,初具规模;1930年,卢作孚创办兼善中学,乃为当时最好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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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川明洪武年间即出井盐,盐品上乘。从北碚坐船上行近50里水路到盐井镇趁明月之夜贩盐回,沿江有盐兵盘查,一旦发现,盐被没收,人轻则挨枪托,重则关鸡圈坐牢。冒此危险,实不得已。

祖母曾言,船老板收了盐贩子钱,遇情况不妙,通风报信,叫贩子背盐先下船步行,到下一岸再上船。船经温塘峡最怕遇到盘查,峡路翻二岩一段山道,常有土匪出没,弄不好人头落地,钱财两空。

而今想来,一个裹脚妇女,瘦小身躯(祖母身高约1.5米),背驮百斤重盐巴,摸黑提心吊胆颠颠簸簸穿行在崎岖小路,上是悬崖峭壁、皓月魅影,下临浊浪击石、涛声雷震,怎一副惨状,今之人绝无有,后之人难以晓。笔至此,兄妹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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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或是上天保佑,或是土匪知“道”而良心放过,祖母从未遇到匪劫。只是每每回家已是天明,曾祖母脾气大,动不动骂人,甚而捶人,祖母只能忍气吞声。祖母不识字,祖父只教会她口算账后,便下重庆一去未回。于此受封建意识影响,祖母守妇道而勤俭持家,不还嘴、不计较,认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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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在家孝顺,在外自有农家女干练不怕事之坚强性格。有一年,曾祖母被人诬陷,押至王家花园镇所受审。时曾祖父因霍乱已去世,家中两弟尚未成人,长嫂当母。祖母尖起小脚颤颤巍巍跑到王家花园,看见曾祖母在堂上受夹指姆之刑,便大呼冤枉。下人告之园主士绅王尔昌,说是一个女的竟敢闹公堂。王尔昌问知是后街贩私盐女邵大嫂,佩服祖母勇气,二话没说,便叫放人。之后,曾祖母待祖母好了许多。

贩私盐如此危险却也“好景”不长,政府不久强行禁止私盐交易,祖母又重操旧业,做包子馒头黄糕生意。每日天刚亮,祖母就背上包子馒头黄糕到嘉陵江下游水土场上卖,再买米面背回黄桷,来去六十里观音峡河道,爬坡上坎,于一个小脚女人,其艰辛可想而知。好在父亲懂事早,读书努力,于民国廿五年(1936年)十一岁便考上北碚最好中学——兼善中学。邻居夸祖母养了一个好儿子,中了秀才,祖母高兴得眼泪长流。

生意不易,学费昂贵。祖母小本生意挣钱有限,加之黄桷镇上做生意人多,同行争利,祖母已难以继续缴纳父亲读书之学费。民国廿七年(1938年),父13岁初中未毕业,祖母决定让父休学拜师学艺。父亲学习成绩好,老师舍不得他离开,然“人无钱不行,鸟无翅不飞”,父亲痛哭一场,洒泪告别兼善中学,走上学医之路。

北碚澄江镇缙云山后山下有名医易雍南易处士,年事已高,不再收徒。父亲停学当年秋季,祖母托熟人去拜求,无果;便亲自上门哀述,言两个儿女夭折,独苗体弱,儿子学医方能自保。一而再,再而三,易处士终被祖母坚定决心打动,父遂成易老先生关门弟子。父亲学医勤奋刻苦,敬听师言,以师为父,深得易老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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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晚年曾不无得意,给儿女讲过一事。抗战老蒋入川,蒋公一次慕名到北温泉大雄宝殿侧室就诊,易处士把脉言其玄,父亲以小徒弟身份处方,犹记得师父说过蒋公肝火旺之语,用龙胆泻肝汤加减,方剂中添麦冬一味达半两之多。

父亲学医得易老嫡传,行医尤擅长儿科、四时感冒,将易老银翘散加减方发挥到极致。祖母一生为父亲医术高超名重一地很是自豪——然而,这已是后话了。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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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中华,国难当头,老蒋入川,全面抗战,中国人民同仇敌忾。“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实业救国,祖父回到黄桷镇,竟有钱开起煤坪子。钱从何来?个中细节,老人未讲,约可知者,祖父曾上青城山、峨眉山习过武,打过无数烂仗,后在重庆泰丰钱庄(泰丰银行前身)干过事,方积攒几许创业钱。

煤坪子,即煤炭中转行,士绅王尔昌是大户。抗战贵号忙不过来,祖父正好抓住机会,投资煤坪。四川华蓥山余脉出煤炭,清末既已开采。民国卢作孚主政北碚,创建天府煤炭股份有限公司即天府煤矿前身,抗战时与内迁之河南焦作中福煤矿合并,成立天府矿业股份有限公司,为抗战胜利作出了突出贡献。

黄桷镇顺飞蛾山山麓上行十多里便是天府煤矿,前清山里挑夫挑煤出来,喊一声“黄桷树下歇脚”,然后再上船,因此有了黄桷镇,有史不过百多年。然当地人习惯了,口语不说镇,常称黄桷树,树名兼作了镇名。今已是21世纪20年代,黄桷树旧貌新颜,老屋不在,立了高楼,然水码头却因铁路运输而功能全失;镇口黄桷树犹存,至于是否前清之树,笔者不曾考证——离题了,还是来道煤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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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桷树随嘉陵江正码头而建。那年月,汽车、板车日夜不停运煤下来,码头上煤堆积如山。江上运煤船一只一只接连不断,担煤工人时常挑灯夜战。船装满煤运下重庆,重庆城各兵工厂开足马力造枪造炮送到前线打抗战。并非后人赞誉,祖父开煤坪子是有功于国的。自然开煤坪子比做小本生意能赚钱,亦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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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忙不过来,祖母正是得力助手。祖母凭心记口算,煤进煤出,船来船去,竟然不出差错,挑夫们以及船老板们没有不知叶枝荣邵大嫂之能耐的。倘在今日,一般女强人又何能比焉。不仅如此,祖母还协助祖父内兴家业,在黄桷树修了房子(20世纪30年代后期,40年代前期,黄桷树又新起两条街即民主路和树人路),将婆家两个弟弟安了家,又叫祖父去铜梁土桥乡叶家坝将娘家三个小弟叫出来学了手艺。祖母之受家人尊重,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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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黄桷乃煤码头之地,日本鬼子丢炸弹,黄桷树亦是首当其冲。祖母曾讲过一件惊魂不安之事。民国廿九年(1940年)五月廿七日,重庆上空警报再次拉响,居民们迅速跑出家,或朝车盘溪麻柳林躲藏,或向赖巴石山上狂奔。祖父守煤坪不走,祖母带独子躲在山间破石岗一块坟地后面。对门邻居吴大妈也躲到此,旁边一堆屎,吴大妈与子向前移了移位置。岂料日机一阵狂轰滥炸后竟俯冲下来,看得到鬼子人影,机枪扫射,吴子一腿多处中弹,后成了瘸子。祖母感激说,是菩萨保佑,如移到坟前面去一样会遭难;那些躲在麻柳林里的人被炸死了好多,人肠子挂在树上,鲜血染红了溪水。法西斯之害,绝不能忘!

人有了钱,是好事,也是坏事。用之合理,家中福来;用之不当,祸莫大焉。民国三十年(1941年),祖父在黄桷树人路与民主路交界处修起了新房,青瓦穿斗夹墙,三进深四门面带转角,正中一小阁楼高出周边房屋半头。是年秋,父完婚。女罗泽英即邵氏兄妹母亲,母民国十二年(1923年)六月廿日出生,家住北碚何家嘴,排行第二,人称罗二姐。母生七儿女,老大小产,不久,亡;老二邵培森(学名培生),老三、老四夭折,老五邵培林,六子邵培德,么女邵培容。前两子生于解放前,六儿旧历与共和国同龄,新历则与妹都属50后。1949年解放了,1952年母亲进扫盲班后,走出家门进了民办厂便没再生育。此特别提及一事,抗战八年间,上海复旦大学迁来北碚夏坝,修建校舍,祖父祖母多次捐资,复旦大学校史亦有所记载。

说钱招祸,非钱之过,过在人认不清形势,把钱用错了地方。抗战胜利,老蒋回到南京挑起全面内战,不到三年时间国军大败,国民党在做退守台湾之准备,故而好些绅家都在低价抛售土地。此时,祖父不明事理,反其道以为占了便利去购置土地,土地到手,第一年象征性由佃农挑两三担谷算是交租,第二年底重庆解放了,土地归于农民,波及黄桷街上煤坪子也充公。祖父祖母又重新开铺子做包子馒头生意,好在房子有一百四十余平方属于自己,不像早些年是租别人门面房做生意。

教训不谓不深刻。我们兄妹读书那些年,父亲常有一句话“积钱不如积德,买田不如买书”,我们四兄妹读书皆刻苦,用今语皆学霸;祖母一生好强而不服输,而今也常言“命中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从此认命唯希望孙辈好好读书而心寄冥冥......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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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得解放,华夏换新天。新中国一切欣欣向荣,物价稳定,百姓安居,刚从旧社会过来之乱世人,无不扬眉吐气;即便那些被没收土地、矿山者,非霸亦宁。

清匪、土改、“三反”“五反”,经社会主义改造,1954年公私合营,祖父以工商业兼地主身份加入合作社,属团结对象,持有选民证;祖母是贫农,父乃医生属自由职业者,母家庭妇女,皆公民。父入联合诊所,定工资63元,为诊所最高,高出一般工人两倍,故一家九口曾祖母、祖父母、父母、四子,生活平静美满。

1956年肃反运动起来,情况发生了变化。祖母从小带大之么弟(1919年出生,长父六岁,其裁缝手艺还是祖父拿钱让他学成的)为其长女成积极分子好安排工作,竟教唆她诬告大伯对社会不满,祖父遂被押上台开斗争会,亲侄女上台批斗,说到愤疾时扇耳光以显进步。结局曾祖母气急而去,祖父被判管制劳动改造,该女成街道积极分子后进入北碚玻璃厂工作。1986年,北碚区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第400号判决:“原以反革命罪判处邵怀之管制三年不当,应予纠正。......宣告邵怀之无罪。”祖父1958年判刑,1959年去世,死后27年平反,很是“喜剧”;可这判决,对祖母及后人,悲剧则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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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反右斗争,父因医术精良,难保傲气而言之得罪于人,故而与诊所负责人生隙。借此特殊形势,欲加之过,何患无辞,父被调出诊所,先在桥坝工程处后在大沱口铁厂做医生,直至1961年工业下马。这四年间,祖母之经历,后人刻骨铭心。

1958年大跃进,街道居民废除小灶在人民食堂吃大锅饭,米面子裹豌豆三两饮食,一粒粒数了吃,仅八十一颗,焉有不饥?随之自然灾害,食堂下户,什么都凭票供应,曾祖母年事高先走,祖父得水肿病后行。父工作在外,母去街道民办蚊烟厂上班,四孙儿女读书,祖母担起一家生活之重,艰辛可想而知。

三年灾荒,为解腹中之饥,祖母先是到菜市场、田边地角捡黄菜叶、掘菜根剥皮煮食以填肚皮;后菜市场、地头亦无东西可捡,就上飞蛾山牛角庙打松果磨面吃,至于野菜、草根、树皮,凡能吃者,祖母无不搜寻之。天蒙蒙亮出门,估计十点钟回家煮饭,靠祖母之辛劳,加之父亲工资尚可,母亲民办厂也有一点收入,我们一家方不至再饥饿难熬,七口人终于走过大灾荒。

然吾家之困,灾年之后更盛,起因让人心酸。时阶级斗争天天讲,祖父之么弟又心存歪想,想当街道积极分子让其子能顺利考上大学,遂向派出所举报说祖母是漏网地主,祖父虽去世而历史问题犹在,仅凭派出所负责人一句话,自家亲人都说有问题,祖母选民证遂被收缴并戴上了地主分子帽子罚扫街、扫厕所,谓之强制劳动改造。20世纪80年代,突然派出所来人又是一句话,说祖母叶枝荣是贫农出身,不是地主,过去搞错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然祖母却高兴异常,言再也不让儿孙受成分牵连了,自己终于清白了,其心态何人能比?——话又说远了,回头还道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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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夜雨。1961年工业下马大沱口铁厂停办,父回黄桷联合诊所,诊所负责人过节未解,将父派至东阳公社磨心坡医疗点上班。医疗点只几户人家,没有商店,需自己煮饭。父亲自幼未上过锅灶,手捧医书,不会煮饭,每日走十多里路来回,中午还须自带干粮吃冷食,很快得了水肿病。鉴于政策允许私人开业,父不愿向诊所负责人说好话,一气之下,一念之差,以旧知识分子之清高毅然写了退职申请,因联合诊所非国营单位故一分钱退职费未得做了开业医生,自此家庭经济陷入困境。

宅小鸭-精美图集 (60)

本以为医术高病人多,谁料到企事业单位凭发票报销医疗费用,父每天只看得几个十来个无处报销医疗费用的农村病人,比起工资来,收入大减。公费医疗断了私人医生看病之路,父悔之晚矣;母原不同意父亲开业,难免叹气至血压飙升,中药降压效果太慢,母病而雪上加霜,一家经济捉襟见肘。六十岁祖母,一个小脚女人,戴着地主分子帽子竟担起了一家生活之重,此苦说来话长,鬼神泣之。

(五)

黄桷树四条主街,正街、背街与后起之树人路、民主路,街总长不过600米。祖母经常半夜就得起床,和其他几个五类分子(即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简称地富反坏右)一起扫大街。天亮了,那几个五类分子回家了,祖母一个人还在渣滓堆忙不停。

她先将街渣捡出可以卖钱之物,放入箩筐;再将玻璃厂倒出之炉渣,边筛灰边捡出二煤炭,放在同一个筐里;然后端一个脏兮兮洗脸盆在渣山下车盘溪打上水,拿一个破烂洋瓷碗把水浇灰堆一周,边浇水边使劲用铲子拍打牢,使灰不致风吹散。大约九点,才急忙忙挑起半篮子二煤炭与杂物,一篮子所放铁铲、筛子、撮箕、盆碗等物,尖起一双小脚,一颠一簸踱回家,吃早饭。

跟着又煮午饭,午饭亦是儿孙们吃了,祖母才吃剩下的。祖母常说“剩下的菜汤油水多”,一脸高兴,收拾了碗筷,赶忙拿起票证出门,买回供应之米粮油盐等。稍空,又整理破烂杂物去旧货摊卖成钱,钱仅几分或一角,然足以让祖母乐呵呵回家补瞌睡。睡醒起来煮晚饭,天黑尽收拾毕,上床练功完方歇。第二天夜半,又得早早起。

宅小鸭-精美图集 (51)

功是祖父解放前从外地打拼回来教祖母的,坐炉生火去杂念后方可练习。心聚一窍,一窍通百窍通。要义在吞津于脐下三寸,结起丹如一团火能熨帖五脏六腑方为成功。靠这功,祖母一生操劳,竟不致累垮身体,即便屡受打击,亦乐观于世,遂活过百年。

话扯远了,还说回来。每日早饭,是祖母半夜煮好后才去扫街的。母亲时虽病不再去街道民办厂上班,亦还能勉力做些家务,如抹屋扫地等;父亲旧社会过来知识分子本是四体不勤,现在也学会了烧开水,叫儿女读书也不是以前那么严厉。但小时已成之习惯,不易改,我们四兄妹读书都很努力,不止在班上,在全年级也是数一数二。对此,祖母最为满意,她不识字,却以半生之经历,始终认为读好书才前途光明。

1962、3、4年,我们家庭经济多靠祖母把煤灰卖给建设工地换来钱作支撑。时有302部队驻扎黄桷镇外,搞建修,常买祖母筛的炭灰,说祖母筛的灰,细、干净。祖母暮年谈及此事,亦不无得意道:“同起在渣滓堆筛灰,蒋老太婆、艾老太婆的灰粗,就没得我卖得好。”

宅小鸭-精美图集 (45)

那几年,父亲私人开业看病之收入总不见起色,我们家熬在艰难中。然而到1964年下半年,情况有了变化。先是1963年,于不幸中之无奈,长孙以其就读西南师范学院附中之成绩却因政审而被挡在高校门外,自此开始了临工生活,多多少少有些收入;再是上河岳(池)武(胜)广(安)下来之船工私人医生处方亦可报销,父医术高得其认可,皆来看病。1965年,我家经济状况陡然好转。

宅小鸭-精美图集 (44)

然祖母却说:“三贫三富不到老。旧社会我们吃了那么多的苦,知道生活艰难,积谷防饥,还是要节约小心过日子的好。”祖母不听儿孙劝告,仍天天到渣滓堆筛灰捡二煤炭收破烂,祖母已62岁,满脸皱纹,衣服稀脏,弄得儿孙面子难堪。此还不说,更可恼在左邻右舍倒灶灰于家门口,前几年困难也就罢了,这年经济好了,便难以忍。父亲是孝子,不敢开口。所谓百姓爱么儿,么孙受纵容些,竟不顾自家条件,首先发难。

这年冬季,社会批判《海瑞罢官》,学校批评白专道路,初中三年级学生邵培德已在班上写检讨,心情本不好。这一日中午放学,正巧碰上有人将灶灰与乱七八糟东西倒一堆在屋门边,往回总是父亲先看见默默忍受赶快扫进屋,今日父亲恰好有船上人诊脉,未曾处理。病人刚拿了处方出门,培德就大吼起来:“婆婆,你看嘛!像啥子话嘛!”

祖母从里间厨房出来,看么孙脸上气色不对,并不搭话,忙进屋拿出撮箕扫把正要去扫,冷不妨培德夺过扫把撮箕,三五两下将灰扫起来快步进屋将灰倒在灶旁空处,猛然拿起菜刀,竟抓起祖母平时担二煤炭的箩筐,就在地上砍了个稀巴烂。边砍边说:“叫你去筛灰!叫你去筛灰 !”登时,全家都傻了眼。

事后,祖母买了新箩筐回来,照旧去渣滓堆筛灰,只是央告邻居别再在树人路34号我们家门口倒灰渣了。翻年听妹妹培容讲,祖母当时没想到么孙发那么大的气,所以也没说什么,只是买回箩筐按绳索时,口中念叨:“造孽呀,造孽呀,那篮筐还能用的,可惜了,可惜了!”妹说祖母眼里还含了泪。写文之此刻想来,我真是罪该万死!

而令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家之经济好转只是昙花一现,很快让我们一家陷入经济绝境之建国以来最大政治运动就要到来了。

(六)

宅小鸭-精美图集 (33)

1966年,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先在校园兴起,批判“三家村”黑店,停课不再中高考。不久,运动改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字报贴满校园,打倒对象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随后学生组织起了红卫兵,走出校园,破四旧,立四新,抄五类分子的家。

运动起来,父被勒令停止看病,红卫兵说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竟敢私人开业,“毒害”人民;祖母被押出家门游街示众。一长排地富反坏右分子站在街中,红卫兵问“什么成分,老实交代罪行!”问到祖母,回答“贫农”,弄得红卫兵一头雾水,亦因此,祖母没像其他五类分子那样遭受皮肉之苦。

家被抄了两次,第二次是挖地三尺找所谓变天账。当然变天账没有,结果是家谱、古籍、字画被收走焚烧,瓷器、部分家具被砸烂扫出门,祖母吓得把私藏之好些个袁大头银圆与古铜钱偷偷叫孙们以屙屎之方法,丢弃于镇外厕所。见此阵仗,母亲血压陡升200以上至眼底出血而倒床。为生计,我们三兄弟开始了码头刨生活,妹也担起部分家务,协助祖母照顾病床之母亲。

父实质上失了业,亦即失去了知识分子之架子,他也试着去码头上挑煤,从未体力劳动过又如何担得起;祖母宁肯自己多吃苦,硬不叫独子受劳力之罪,父只好窝在家整天唉声叹气。一家之精神支柱,竟然落在一个三寸小脚六十多岁瘦小老太婆身上。于此动乱年代,叶枝荣以其老百姓生存之顽强意识,为儿孙们竖起无畏任何困难之标杆,这对后辈一生之影响,可谓传家宝而永继承。

宅小鸭-精美图集 (25)

祖母每次挨批斗回来,总是谨慎而小声地对我们说:“那些红卫兵吼他们的,只要不打我,我就听不见,站在街中间暗暗练自己的功。”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祖母教我们如何练功,然而我们第一关排出杂念就很难做到,如今都古稀之人了,终练不成气候,连父亲也说他结不起丹,亦因杂念多,不能全心专注一窍故——话又说远了。

祖母常对我们兄妹说:“你们父亲从小体弱多病,才叫他去学的医。他除了会看病,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你们要多为他着想一点。”我们自然无话可说,挑“125”(即每担煤125斤,16挑一吨,码头上不过称,都是估算,这样才快当)上船,将己之生活刨走自不成问题。然祖母之苦心,在不讲温情之现实面前,亦有破碎之时。

宅小鸭-精美图集 (46)

随运动深入,文化大革命斗争矛头抛开五类分子即所谓死老虎转为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父亲不知形势,加之心怀焦急,故而又偷偷看起了病,以为可以减轻家庭经济困难,谁料父亲因此而被红卫兵捉个现行,被抓到镇上陪斗。镇党委书记是个女的,被红卫兵剃了阴阳头(即头发剃一半留一半),父亲被红卫兵用军皮带打伤了背。那晚父亲被押回家,祖母给他搽药,只一声声说:“你啷个这么傻嘛,你啷个这么傻嘛......”晚年谈起此事,祖母干涩的老眼也有些润,当晚祖母不知暗里流了多少泪。

宅小鸭-精美图集 (44)

还好,文化大革命运动很快就发展为两派之争,夺权之后“三结合”,继而又搞起武斗,再没人来管这些五类分子及其家人了。家暂得平静,但生活还要刨起走。时修襄渝铁路需要人,邵培森被招去修铁路,住到工地上。邵培林、邵培德仍旧江边挑煤上船挣那份苦力钱。邵培容除辅助婆做家务,也要到渣滓堆筛灰捡二煤炭。穷人家,所谓吃得苦中苦,却不为人上人,只为生计不用愁而已。

邵培德十六七岁,吃不下那份苦,恰同班好友汪某做了造反派司令,武斗期间拉他做地下红卫兵写战报(因实在没同学写),他便跟了去。1968年初,造反派被赶出山城,邵培德随汪某等夏坝初级中学参与武斗者约40个同学跑到宜宾等地混了三五个月时间,才又回到校跳忠字舞,复课闹革命。上面叫两派大联合,打来打去谁也没搞清楚谁是真正革命派,时老师尚不敢教,学生亦无书本读,游手到年底,最高指示下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历史于此翻开新页。

(七)

日坐门前独数愁,问天何以老身留。

宅小鸭-精美图集 (37)

推窗心事一钩月,挂了那头又这头。

宅小鸭-精美图集 (35)

诗写祖母整日独坐,望眼欲穿之情景,而事情得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说起。

1969年,母亲罗泽英病故,在世仅四十有六。之后邵培林、邵培德下乡到南充地区南部县做知青,邵培容挂钩在东阳公社邵家坝务农,家里祖母、父亲相依为命。不久政策又叫城市无职无业者不在城里吃闲饭,母舅们竟来动员二老到农村去,祖母从农村来岂不晓农民之苦,自然无果。还好此政策没执行几天,就停了。

是年迫于生计,父找镇上书记以及区卫生局长要求看病找饭吃,均不得答复,父实为政治幼稚,文革中谁敢贸然答复!到底是吃饭逼人,有病人找上门求父亲看病,于祖母默许下,父亲收了脉诊费,渐渐也就公开在家搭起小桌子看起病。老实说,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人们似乎也多了同情心,不再阶级斗争天天讲,没人来管私人医生看病之事。且上河下来之船工,亦纷来处方,父亲之脉诊收入遂日渐增多矣。

1971年九·一三事件后,社会形势有了微妙变化,黄桷背街桐君阁药店主动请父亲去坐诊,说给烧水泡茶,父亲自是如意,也就去了。父医小儿与四时感冒,药到病除,连报不了账之事业单位与工矿之人亦带小孩来看病,父暂得欣慰,遂不再让祖母去渣滓堆劳作。

然祖母毕竟是女人,心有所挂,总放不下。四孙不在身边,时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百四十多平米老屋,无论如何难以释怀。故本章开头之诗,说钩月数愁,实是祖母当时心境之写照。尽管如此,祖母仍是充满希望。我们临下乡走那天,祖母拿出四个鸡蛋,写上姓名,绕着桌子脚念念有词转了好几圈,然后用柴火烧熟,看爆裂蛋壳之痕,卜其吉凶,求神以化凶为吉,这是迷信,却也不妨对未来之信念。

宅小鸭-精美图集 (25)

果然天意终难料,世事变迁自有时;良善归根得好报,无非来早与来迟。正是在1971年,抓革命,促生产,开始了大招工。先是邵培森襄渝铁路完工,安排进重纺五厂即大明纺织厂当了工人;后是邵培林以高68级重庆市一中学生身份,知青招回直接作了教师。二喜临门,祖母稍得宽心。

然紧接1972年,政审把严,邵培德、邵培容招工受阻,祖母又添不安,可见凡事因果,迷信不能左右。话虽如此,命数亦不为人之所想。时各乡镇联合诊所中医师青黄不接,区卫生局来人叫父亲回诊所上班,以子女招工政审可接班为由。父看病脉诊正处隆兴之时,似有犹豫,与祖母商议而替后人考虑,遂回诊所。

宅小鸭-精美图集 (21)

父与黄桷联合诊所负责人本有隙,父亲便去了文星场医院看病。文星场在飞蛾山另一面,翻30多里山路,父亲也只能认了。更可恼在重新定月工资48元,10年折腾后工资反降15元整,这对知识分子真是莫大讽刺,心有不甘,却亦无可奈何。

宅小鸭-精美图集 (19)

父到文星场医院,很快就打开局面,病人一早便来排队就诊。父凭中医望闻问切看病,处方只为祛病疗疾,所开之药多不贵;院领导嘱财务人员暗示甚而亲自出面嘱托,道医院收入多靠西医检查费用(有的中医师就常用此检查诊病),再者有的病人本就是公费报账,搭配点贵药亦无妨。父以传统知识分子之人格品性,假装不知,反为贫困病人着想,故而病人虽多给医院贡献之钱财却不多,遂不得领导高兴。这为其后来评职称蒙欺大有关联——话又说远了。

其实文星场医院跟黄桷联合诊所本质上并无区别,只是名称好听些;但父亲毕竟又有了工作单位,后果如祖母所料,没几年邵培德被推荐读了师范学校,邵培容被区卫生局招工安排进了医院工作。邵培森、邵培林相继安家有了小孩,一大家子之境况得以完全改善。继而文化大革命乃至以阶级斗争为纲之时代即将结束,改革开放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之时代就要到来了。

(八)

有道盛世之福,民乐业安居,衣食无忧;工作学习之余,游山川以快其足,畅所言而抒其意,可谓幸矣。然天下事,何能样样称心。改革开放祖母已进入80高龄,后20多年,实难远足,连她晚岁日日向往之出生地叶家坝亦未能回,遗憾百有年矣。2021年春,于祖母去世15年后,孙辈曾往铜梁区土桥镇寻祖母老家旧址,才知叶家坝已改名黄桷门村多年,该村叶姓人还多,皆道“枝”字派,该喊老祖,已无人知叶枝桂矣,更不用说今之名叶枝荣了。呜呼!吾等孙辈亦逾古稀,沧桑之化,语言岂能表达耳?且黄桷镇与黄桷门,一字之差而树相通,冥冥中似有天意否?

宅小鸭-精美图集 (12)

耄耋之年,祖母之度日,星期一到星期六大约如是。早起练功如常,功毕,下床先搭米煮稀饭,再梳洗。咸菜下稀饭,因无牙,咸菜舔其味而浑吞。早饭后上街买菜,斤两小菜合几角几分,眨眼而出,其早年练就之口算能力,街上小贩无人不知。再有祖母做咸菜,瓦罐扑坛,开坛香气四溢,邻居皆尝,无人不赞。

买菜回,即纺线。纺车乃20世纪20年代前之旧物,60年后又拾起。一手摇把,一手将棉花抽丝成线绾圈,备扎鞋垫之用。甚者,纺锤搓麻而为绳,用以扎鞋底,打布壳做布鞋给儿孙们穿。后实在做不动了,才只扎鞋垫。至今孙辈所用之鞋垫,还是祖母百岁时所扎,虽走线渐稀,却仍旧牢实。

宅小鸭-精美图集 (8)

午饭,肉菜多为星期天吃剩之物,再炒一盘素菜,简简单单便是一顿。午睡起来扎鞋垫,落黑将中午吃剩的热一热,连汤连水吃得干干净净,还美其名曰“水煮盐相,吃得肥头二胖”;然后街上走走,屋里转转,九点来钟,上床练功,丹运脏腑而卧。

祖母说:“想都没想到,今天的日子,连过去的大绅家都没有享受过,儿孙满堂,我就知足了。”每逢周日,祖母最是高兴,早早起来,正街市场买回鸡鸭鱼肉,办一大桌,阖家一起吃得欢;然所剩之物唯祖母一人来消,还不准倒掉,竟寿至百零三岁零一天,可谓奇迹!

1986年,父不愿文星场医院再三挽留,退休回到黄桷树。父之不愿留者,事在二年前评职称,因他为病人想而不为医院多创收,故而领导一说你都快满60岁,要退休了,拿职称有多大用,不如让给年轻的,也是做好事。父之头脑,仅仅停留在良善为怀之儒医上,行医40余年,中级职称都不是,简直笑话!然因此而也得福,回黄桷镇上,桐君阁药店即来请,挣钱又何止那点工资。

宅小鸭-精美图集 (2)

天下事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礁石险滩,磕磕绊绊。父病人多,挣钱易,难免有女人找上门来。母去世二三十年了,父欲续弦亦为正常之理。前些年为成分所囿,今祖父平反,祖母摘帽(祖母戴地主分子帽子本就是莫须有),且人们思想日益放开,所谓“男怕孤,女怕寡”,老年男女之事,亦不为人诟病矣。

宅小鸭-精美图集 (97)

然突有外人进屋,如何待祖母则是问题关键;而人心难测,此一时待你好,彼一时又将如何,祖母不能不有所考虑。祖母以其百姓人家财产之敏感,遂叫父将老屋一分为三,三个孙子一人四间,去房管所过了户,方才放心。

女人识女人,六十多女人之心思,八九十岁太婆一眼便能看穿,故而父总是难圆其梦想。至进入20世纪80年代末,父之续弦愿望凸增莫大困难,起因竟在玻璃厂扩建。北碚玻璃仪器厂50年代曾扩建一次。刚解放时,玻璃厂只在镇外车盘溪靠马路边有一席之地,大跃进占去黄桷小学操场与民主路大半条街,正好厂大门修在民主路与树人路交叉口,我们家虽得幸免却临厂门而封堵了民主路三间门面。那时人们觉悟高,并不知此乃为非法。

时仪器厂产品销路好,再次扩建,我家住房首当其冲。然时代不同了,政府不会像过去那样有所谓行政干预,厂方只能跟居民住房户谈判。谈判之过程一言难尽,然与本文内容关系不大,故略而不书。

总之我们用140多平米三套住房换了50多平米一套住房,再拿了点差价款,也就了事。唯可欣慰者,套房有卫生间,烧天然气,祖母之生活方便了许多。然则,祖母已90高龄,住在三层楼房之上,渐至不能下楼买菜,父亲担起了采购日常生活所需物品之任务,要续一个能照顾祖母之妇人,难矣哉。

宅小鸭-精美图集 (90)

欲知叶枝荣后10余年之情状,请阅收尾第九章。

(九)

宅小鸭-精美图集 (86)

“祖母叶枝荣传”此乃最后一章。以祖母一生之经历,用老百姓常话讲“吃没吃过啥,穿没穿过啥”,终岁劳苦,竟活了百年有余,确是奇迹。然话说回来,祖母毕竟年高而身有不适,小脚难迈,越往后越难自我调理,幸而1998年长孙邵培森退休担起煮饭之任,祖母遂得安度以日。

然则,天有不测风云,祸福亦有命数。公元进入21世纪,培森渐现病兆,先是精神倦怠,后是吐词含混,得父之中药医治,尚能煮饭如常,似无大碍。培森作为孙辈老大,高中毕业受成分连累即刨食社会,渣滓堆捡二煤,礁石滩筛卵石,正码头担煤炭,建大桥抬片石,涨洪水抢运木材,只要能挣钱,无活不干;后修铁路干重活,进工厂烧大炉,而时家况窘迫,营养不济,病根是早已种下的。

常道“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时间来到2003年,祖母满百岁,做生日大宴。黄桷树请了左邻右舍,邵家坝邀来阖族乡人,母家诸舅亦到席祝寿,不用说祖母从铜梁农村老家安置到北碚来的三兄弟全家也如期到达。百席千人宴,家家四个寿碗以谢。当天之热闹,竟成黄桷树近些年少有之风景。

更叫祖母欢喜的是,东阳街道(注:20世纪90年代,火车运输代替了水上运输,黄桷码头失去作用而衰落,之后成立东阳街道黄桷也就没了镇的功能)派干部来人以贺,并送上100元钱,说是给百岁老人的津贴,今后每月都有。祖母高兴得合不拢嘴,哪料得到社会还有如此变化?孙辈遂填五言排律《祖母百岁生日感怀》以记:

宅小鸭-精美图集 (55)

冰雪千年树,风霜百岁人。

宅小鸭-精美图集 (3)

农家贫苦女,城里操劳民。

小脚挑三代,丹田运六神。

宅小鸭-精美图集 (50)

从容临大难,勤俭渡艰辛。

雨过天清朗,心平气顺匀。

感怀逢盛世,良善有长春。

宅小鸭-精美图集 (94)

正所谓月圆而亏,福不能满。生日宴后,培森病发,大医院诊断是脑萎缩、脑梗塞,几无药可医,父亦近80高龄,故二老之生活必须请保姆料理。此应交待一句,自黄桷镇改为东阳街道,行政地点迁至夏坝,黄桷树之住家户好多都搬到了北碚,培森、培林、培容亦如是;培德师范读书出来在下乡之南部县城中学任教,难得回家一趟。

保姆者,《礼记·内则》为“保母”,隋《栖岩道场舍利塔碑》载“宜简择保姆之才,鞠养于清净之室”也。情如母,须有才,方可为保姆。然事实何能如愿?保姆多为钱而来,故而难见才德之人,一言难尽,便免于其言。好在祖母与父皆是磨难过来之人,凑凑合合便也相安度日。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小时候作文,总爱写这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到得人过天命甲子,回头试想,我们中几人见过梭,何曾使过箭,不过套用古语乱发感慨而已。闲话少说,时间不觉到了2006年,春节刚过,培森病况传来病重消息,祖母坚持要过江去看长孙一面。

宅小鸭-精美图集 (88)

这一日春寒料峭,曾孙开车送曾祖过碚东大桥去了重纺五厂培森家。邵培森已卧床两年余,口齿不清,只是流泪。祖母坚强着,劝他住到大医院去,随即拿出全部私房钱给了长孙,再三叮嘱要去大医院住,培森点了头祖母才离去。回家不久,培森于63岁上走了,祖母万千悲伤,只有一语:“为啥阎王不把我收了,让我去换邵培森嘛!”

此后,祖母之身体似不如前,扎鞋垫戴了老花眼镜,且行距宽,好些吃力。周日,一大家子仍相聚黄桷看望祖母,家宴早改了吃馆子;社会发展,人民富裕,已不在乎那几个钱了。但节约惯了的人,总看不下去,然说话没人听,不说良心上又过不去,只能惋叹。自长孙走了,祖母说话改了口:“邵培森在就好了,有他煮饭,家里吃,哪会浪费那么多东西,可惜了啊!咋个阎王不来收我嘛......”

重复之话,听多了,自然也倦。然不久祖母之话又有了新内容,却是说旧事,且荒诞。祖母说:“我现在白天坐着都作梦。梦到小时候在巴岳山砍柴。好大一背柴哟,背都背不起。我硬是咬着牙,背回去了。我好想回去看看那几间老房子,还在不在哟......”“哎哟,晚上嘛,邵槐之从月亮桂树上钻出来,对着我笑,又不说话。老人说,梦到死人笑不好,撵又撵不走......”

曾孙辈说,日有思,夜有梦,曾祖都走了快50年了,曾祖母就不要想那么多;把身体保养好,等哪天有空,曾孙开车送老祖到叶家坝去耍两天。祖母高兴地笑了,一连声说:“要得,要得!”现在年轻人忙工作,总也难成行,加之百多岁之人,孙辈们也不敢贸然。

时间不觉到了当年农历八月初八,正是公元2006年9月29日星期五,白天五世同堂给祖母办了生日宴,祖母高兴多吃了几口,培容有些不放心,遂住在黄桷与祖母同睡。晚上祖母又说梦到叶家坝了,她正在野地里割猪草,邵槐之竟跑来找她,睁开眼人又不见了,真是蹊跷得很。容说祖母实在想回铜梁老家看看,找个双休日一起去好了,祖母这才安稳睡去。

宅小鸭-精美图集 (80)

当晚无事。第二天祖母总说感觉恍恍惚惚的,但又说不出个究竟。这日晚饭后,容叫祖母早点上床打坐练功,祖母也说坐坐看。坐下守不住心窍,祖母说我要把衣服穿好在椅子上坐坐看,便下床来翻出新衣服,坐在凉椅上果真练起了功。容到厨房收拾碗筷,完毕,回来看祖母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静,似觉不对头,大声叫:“爸,你来看看,婆婆咋没动了呢?”父亲赶忙进屋习惯性拿手摸脉,祖母手不能动,已是安然而终了。

宅小鸭-精美图集 (78)

看时间,祖母之一生,遂定格在二〇〇六年农历八月九日十九点零十分,享年百零三岁零一天,距今已整十五个年头矣。

宅小鸭-精美图集 (76)

后 记

百姓者,普通人也;平凡生涯,记之何益?然溯祖母之一生,不识字,缠小脚,劳作累,平常饭,磨难多而寿逾百年,非大开示之人不能得焉,是可为传耳。百姓之传,无轰轰烈烈之事业,只日常生活之琐碎,为他人所学又在何处?概言祖母之行状,以为可学且可行者四:

一曰在苦难中求生存当以勤劳俭朴为根本。祖母出生农家,有兄弟姐妹七人,从小就养成吃苦耐劳、勤俭持家之习性,童养媳到了城里,仍保持穷苦人家之本色,故而无论遇到多大苦难皆能适应。

宅小鸭-精美图集 (70)

二曰在行难中纾困境当以乐观心态为要义。祖母于20世纪60年代初被诬戴上地主分子帽子,劳动改造,文革批斗,可谓行难至深,然祖母均能泰然处之。有年冬天,同起在渣滓堆筛灰之艾老太婆说“地主帽子戴起舒不舒服”,祖母诙谐答“帽子戴起热和嘛”。事后被告到居委会受理麻,祖母说:“帽子戴起是热和嘛,人家要添油加醋的,我有啥法子嘛?”事竟不了了之。

三曰在磨难中寻出路当以坚强意志为步履。祖母历无数运动,家境屡处危难;子去山外行医,孙知青不在身边。一人守空荡荡老屋而坚信后福,果得应验。耐得孤独寂寞方有幸,非意志坚强者,不能为也。

四曰在生涯中欲长寿当以始终如一为操守。祖母之长寿,不在吃穿,而在守一自始至终。甘清贫,守一念,排杂想,得其空境,练其气运,天天坚持,保五脏六腑之平衡,故能寿逾百年。我辈试想,坐不安,守不定,杂念多,丢不开,放不下,能如祖母之长寿否?

宅小鸭-精美图集 (65)

祖母于清季熬农家之苦寒,民国过小镇日子之艰辛,新社会历运动而逢盛世,无论顺逆皆能意守窍通,堪为后辈范焉。遂填词《水调歌头·悼念祖母叶枝荣》,并赋七绝《怀念祖母叶枝桂》,收束全篇。

期颐历三代,勤俭致千秋。普通民妇、经世唯与乐观谋。年岁任凭老去,日月依然轮序,何必自来愁?衣食住行事,国盛不担忧。

宅小鸭-精美图集 (61)

临磨难,从容过,见好收。平生谁料、过了便丢去忧愁。可喜儿孙绕膝,轻抚皱纹留迹,一笑漫横沟。纵使阎王唤,还问几时休?

宅小鸭-精美图集 (59)

魂牵枝桂溢清香,小脚一生风雨霜。

勤俭持家宽待世,不忘五福庆同堂。

“祖母叶枝荣传”,涉及三代社会之变迁,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能留痕于世乎?束笔而叹焉!【文/天下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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