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曳于风中的马莲花

每到初夏时节,故乡的田间地头、沟勾岔岔间就开满了一丛丛、一簇簇雪青色的花朵,那是怎样一种美丽的花哟!

在我的记忆深处,这种花的叶子又细又长,韧劲十足,难以折断。雪青色的花瓣鲜艳而妩媚,有两层:外层长卵型、反向下微卷,三瓣,叶脉上有层层细纹;内层也三瓣,直立,整个花朵成对称状分布、那样匀称、纤细。细细地嗅一下,便有淡淡的清香,所谓暗香盈袖,不过如此。

我一直以为,在大西北这样贫瘠的土地上,竟然会有这么孤傲、雅致的花,简直令人惊奇!你不得不叹服造物主的神来之笔,随意点染,皆是奇迹。

打小,姥姥告诉我,这叫马莲花。姥姥不仅喜欢马莲花,还喜欢它的颜色,把所有的紫色、雪青色,通通叫做马莲色。

精美图集 (26)

每当马莲花开的时候,也就是小麦的灌浆期,这时候的施肥、浇水十分关键,直接决定着麦子收成的好坏。当大人们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时候,我们一帮小孩子百无聊赖,于是将自己放逐于广袤的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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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原野是碧绿的,空气中弥漫着清幽幽、甜丝丝的花与草的醇香。极目远望,盈盈碧草间雪青色的马莲花恣意开放,一簇簇花朵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柔软飘逸、秀美而孤傲,紫气氤氲,大地充满了生气,显得得凝重而神秘,绚丽而壮观……

这些美好只属于孩子们,忙碌的大人们对此视而不见。女孩子深知粉色打碗碗花和紫色的马莲花搭配,编出来的花环最美。采花、编花环、戴花环,美滋滋地忙碌着。蝶舞蜂吟,七星瓢虫时不时地落在花叶间,打一下酱油似的。男孩子摘下几片马莲叶做口哨,不仅能模仿出“啾……啾……”的鸟叫声,还能吹出有韵律的乐曲来。

精美图集 (55)

马莲花耐旱、耐寒、耐瘠薄,它生就了繁茂的根须,在故乡瘠薄的黄土、碱土上将根系向地下深处滋长,据说其根系发达,甚至超过叶子的长度。所以气候干燥、土壤沙化的北方多广植以保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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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其美不输鸢尾,但似乎没有花店卖过它,也入不了园丁的眼,如今公园里用来美化环境的大多为鸢尾。不了解的人误以为马莲,马莲没有那么妖娆和华贵。

在野地,它自顾自地肆意生长,默默开花,直到马莲季过,萱草将开。后来西风渐至,秋水盈盈,那片马莲花就慢慢枯黄,最后葬于雪野……

诗人泰戈尔说: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童年的那些那些时光也是这样飞去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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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每当夏日的夜晚,吃罢饭,外爷坐在上房的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锅子,烟锅子在夜色中一明一暗的,这对他来说是最美的享受,一天的辛劳随着烟篆朵朵飘散。姥姥、小姨和我则搬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每当这时姥姥就开始给我们唱歌谣。

“烟囱烟,直冒天,黄河沿上洗红毡。红毡破了,两个姐儿饿了。狼打柴、狗烧火,兔儿哥哥蹲在锅台上烙馍馍。放羊滴娃娃多半个,睡觉滴娃娃少半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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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锣锣,敲案案,阿舅来,擀面面,擀白面,舍不得,擀黑面,羞人呢,擀豆面,沾案板,杀猪呢,过年呢,杀公鸡,叫鸣呢,杀母鸡,下蛋呢;杀狗呢,看门呢,阿舅气滴就走呢!”

姥姥的这些歌谣伴我走过夏秋冬春,伴我慢慢长大。姥姥不识字,就是通过这样传统、朴素的方式,让我获得了启蒙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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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喜欢马莲色,供桌上的塑料花(有鲜花的时候就用鲜花),是马莲色的,炕上铺的、盖的,也是马莲色的,就连过年时的门头贴,也有马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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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我十五岁那年,我妈接姥姥在我家小住,她看见我穿着淡紫色的衬衫,配着深紫色的裤子,啧啧称赞:真好看的马莲色啊,现在的娃娃真是有福气,那时的人哪有这个福分呢!

“奶,你要是爱,我长大了给你买一身!”

“唉,等你长大,我怕早就……”

后来的某一天,她兴奋地宣布,她老百年的时候,一定要穿一条马莲色的裙子,还叮嘱我妈在给她做老衣的时候一定别忘了,还让我帮老妈记着,千万别忘了。

翌年,姥姥的老衣做得了,我妈请姥姥来过目。随着那只蓝色行李箱的打开,我妈将衣裳、裙子、裤子、鞋帽一一展示,红的、赭的 、黑的、绿的、蓝的,当然还有姥姥的马莲色的,铺了一床,这些丝绸的衣物那样的柔软、细腻,散发着特有的明媚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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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用她布满老年斑的双手轻轻摩挲,嘴里喃喃着:“阔滴很呐,比那地主老婆子的都法码,我最爱这个马莲色的裙子……”我怂恿姥姥试试。姥姥穿上这条马莲色的裙子,配上蓝色的斜襟大褂,欣喜不已……

“俊得很呐!等我老百年的时候,你们就帮我穿上这些漂亮的衣裳,去见你外爷,他一定大吃一惊。哈哈……”姥姥笑出了眼泪。

接着她给我和老妈交待她临了的大事:什么时候,给她穿上这套衣裳啦,帽子怎么戴啦,手帕如何放啦……那样从容而淡定地交待她的身后事,仿佛以往她要浪亲戚前,临出门时交待家务事似的,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在她眼里,死亡是多么自然而然的事儿啊。

那时姥姥身体十分硬朗,我觉得死亡于她,仿佛是十分遥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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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后,许是姥姥觉得自己年龄大了,要落叶归根,她不再去任何一个女儿家住了,而是坚持住在乡下的大舅家,似乎这样她才能安然地走过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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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去看她,她都高兴得像小孩子一样。拉着我的手说这说那。有一次,我带了女儿去看她,她抱着小家伙亲了又亲。姥姥不住地感慨,当年我小的时候,她正在术后恢复期,常常担心自己的身体,怕在有生之年把我带不大,可现在连我的孩子都会走路了。一会儿她犯了糊涂,对着孩子唤着我的乳名。见面的时间总是短暂,我知道见一面少一面,只不愿说破。

每去一次,就觉得故乡比前一次更衰败了。村庄两旁的大树萎靡不振了,地里的庄稼蔫了吧唧的,让人心疼不已。我原来的村庄哪里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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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过时光隧道,我看到小姨用自行车载着儿时的我驶进村庄,马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榆树、沙枣、红柳,树木后面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

夏日的村庄,更是生机盎然。庄稼地里种着麦子、糜子等粮食作物,间或有芹菜、菠菜等,那些低首劳作的人,认真地刺绣着大地。田埂上各种野花遍地生长。更远处的田野里,有大片大片的马莲花,漫漶而恣肆,小孩子们在那里玩耍,马莲花的柔软时光变成电影胶片在我眼前循环放映……

和大舅聊起今日的衰败,他就说都是环境污染惹的祸。刚开始,村子附近有3家国营化工厂,每年都会有事故性排放,这时厂里会给村民们发放污染费,村民们得了实惠,便默认了。后来,一些私人的化工企业日益增多,他们肆无忌惮地乱排乱放,污染日益严重,村民们遭了殃。先是村民种的庄稼不好好长了,慢慢的,麦子不结穗了,茄子、西红柿也不挂果了,就是田野里的冰草、芨芨草、蓬柴也不好好长了。

精美图集 (26)

姥姥去世后的几年,小村没有了庄稼,当然也没有了盛开的马莲花,再往后,草木上凝结着黑黑厚厚的油污,大片的草木枯萎而死,村子里种什么都不长了。村里时常飘散着刺鼻的味道,村民们患上不同程度的呼吸道疾病,人们只好弃耕,纷纷到市里去打工,有的还去了外地,这都是环境污染逼的啊!

村庄渐渐没人住了,那里成了回不去的心痛之地。不由得令人担心,我可爱的村庄怕要消失了吧!

一晃,又十几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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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大舅又回到了村里,说是村里已经有了绿色。和村里其他的老年农民一样,他现在是失地农民,有政府发放的补助金,日子也还过得去,可我的表兄弟们——那些年轻的一代不得不进入城市或远去他乡讨生活。

精美图集 (33)

环境污染带来的后果有些短暂的易见的,有些是长期的、隐秘的——一些人为此付出了健康,更有甚者付出了生命,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疼痛。究竟谁应当为此担责?是各级政府吗?是监管部门吗?是那些工业企业吗?是城市里的每一个普通市民吗?是村里的农民吗?我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我们应该深刻反思,痛定思痛。

精美图集 (83)

我不知道故乡那些被污染的土地上,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看到摇曳于风中的马莲花……但我能确定的是,美好的未来一定是可以期许的。【文/鱼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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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熟品菊

2021-9-17 8:23: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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