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记忆,那触摸不到的现实

五六岁左右离开那片地方,如今已有三十多年,每次想起,都觉得在那里的生活是一种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梦境。

虽然说它是梦境也不确切,因为梦境肯定是虚幻的,但梦境又有一种真真假假的经验,因为给人的心理感受与真实发生的几乎一样。算了,不用争了,如果真要板起一副臭脸来澄清这个概念,那又会大吵一架了。

宅小鸭-精美图集 (72)

回忆总是美好的,这属于心理学或者美学的范畴,而不属于物理学的范畴,所以,写就写吧,非要较真,那就留给我的回忆吧!

小学一年级是在父亲所工作的学校就读的,印象当中,那座学校不小,在教学楼前几乎还有一个大型的操场,操场边上靠近围墙的位置有一个石头砌成的滑梯。

有时遇到天气炎热的晚上,我们一家人还会把凉席摆在草坪上过夜。一觉醒来,便看见附近的农户把水牛牵在草坪上喂食了。

宅小鸭-精美图集 (13)

操场下边有两个小卖部,不同的老板开的,一个卖文具,一个卖零食,每个老板都有一个儿子,年龄与我相当,是我幼时的玩伴。

整座学校就我与他们倆最好玩,寒假时候会把教室里的桌椅搭建成我们认为的小房子,我们便在小房子里玩磁铁石子儿等等,有一年下了大雪,我们便在操场上挖了些雪带进小房子里堆着我们想象的东西。小房子便是我们的王国。

学校后边是我们成为垭口的地方,垭口下是果园或者菜园子,好像是学校的老师负责栽种的,要去到菜园子就得从教室后的雨水沟旁边经过,菜园入口旁边是一口用来灌溉的水井,水井上斜长着一棵树,树上经常挂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蛇,粗的细的都有。有的蛇挂得累了,还会爬在水沟里一动不动。有些不怕蛇的老师会把蛇宰成两截,但有的小朋友会说在晚上的时候,蛇会合拢在一起,然后爬走了。有一次我们当真记住那两截蛇的位置,第二天果真找不见。

学校也有被叫做主席台的地方,那看上去更像一个祠堂。主席台下方是一口饮用水井了,井口我们儿时的乐园,我们经常趴在井口往下看我们的倒影,往里边吐口水,大声喊叫。每当母亲看见我在井口玩,我总跑不了挨打。那里毕竟十分危险,掉下去不到几分钟就会安安静静地浮上来。父亲下过那口井,好像是为了维修什么东西,他穿着长长的雨靴就下去了,后来听说他是跟另一个同伴下去的,而他似乎还救了同伴一命。

这些当然都是没有来由的传说了,而我也没有在父亲那里得到证实。

宅小鸭-精美图集 (13)

在那个年代,冬天的气温似乎很低,每天天没大亮,便有不少学生下了早自习冲上田埂取田里的冰来吃,或者玩。有一天,我也跟着他们一起到了田埂上,有的地方冰层还很厚,居然可以承受一个初中生的重量。那时,天雾蒙蒙的,再远一些地方就是农户里隐隐约约的灯光,若即若离的狗叫,以及学生的喧闹了。再到得早上八点,乡镇街道上就摆上起集市,大概还有锣鼓的喧闹和吆喝,其实大多数还是热热闹闹的讨价还价声。

街道不长,从街头走到街尾,更准确地说是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大概只需要十分钟不到,我当然是按幼儿的步距来测算的。每逢369还是147,街道上都会摆满青菜摊,猪肉摊,有卖服装的,有卖甘蔗的,有卖水果的,有拍照的,还有舅舅也会在约好的日子摆上修表的摊子。有时,父亲会带上我走到那条拥挤不堪的街道上,我还随着拥挤的人流走丢一次,但我很快还是找到父亲了,他似乎甚至不知道我走丢了,那时他依然神情自若地扶着不知谁的自行车后座东张西望,发现我扯住他的裤边依旧什么话也没说。

最热闹的集市肯定是大年三十前后。街道上红色一片,卖对联的,那时候的对联除了现成的打印出来的以外,更多的却是在现场用毛笔写,父亲有时为了生计,也会在街道上摆上笔墨,在红色的纸上边写上吉祥话,然后按照对联的大致宽度裁开。还有卖鞭炮的,卖灯笼的,卖挂历的,卖玩具的,平时的街道本已拥挤不堪,因为都要布置年货,街道也因此变得更长更拥挤了。也是在那些时候,有的小孩子一边放着擦炮一边玩耍,乡镇上多了不少生气,当我听见鞭炮声音,就知道快过年了。

非要说什么年味儿,其实除了那些商品,还有不少民俗的元素,灌香肠熏腊肉就是其中之一。我也不知道这些做法是从哪里,从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属于四川的特色,但它们就是这样确切真实地浓郁这种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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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能够哈出热气的时候,学校里和乡镇上空都有不少袅袅炊烟,这里一团,那里一团,大家都在各自选好的地方搭起灶台,把四处寻好的柏树枝放在灶台上,再往树枝上摆好鲜肉,有的还会在鲜肉上添上树枝,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做的话,腊肉的味道会更浓。于是,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后就架上柴火,还要随时掌控好火候,也要随时观察和调整猪肉,以免这些肉焦了糊了。远远闻去,没有肉的味道,闻到的是刺鼻的烟味,但大妈大姐都受得了,每当她们发现有人腊肉了,都会走上前去闲聊好一阵子。

当腊肉熏得够了,便在白天把它们晾到太阳光照强的地方,晚上又收进来以防老鼠和小偷,如此往复几天,就基本上过年了。我小时候不大懂事,印象中没有吃过腊肉香肠,大多数时候都喝的稀饭,因为稀饭没有味道,还会在饭里边倒上白糖,连吃上几天看见晾出来的腊肉,都会向那一户投去羡慕的目光,觉得那一定是有钱人家。

冬天有卖甘蔗的,有的买红皮甘蔗,有的买青皮甘蔗,我们家都是买青皮的,也很甜,汁水也多。我有一次与父亲走到街上看见卖甘蔗的,便问那种甘蔗怎么那么粗,一口咬得下不,父亲说那是罗汉甘蔗,塞牙缝,一口咬下去嘴巴会流血。于是,我终于打消了吃红皮甘蔗的念头。

宅小鸭-精美图集 (71)

沿街叫卖的冰棍是每一个乡镇街道上都会有的,我久久没有如愿吃上一支冰棍不是因为家里穷困,而是因为母亲认为那些东西不卫生,因为它们都是由臭水沟的水做成的。

我当然信了,但仍然坚决要寻一个机会买上一支。

如愿的机会来了。母亲给我了点钱,我没有买她让我去街上买的东西,而是买了一支冰棍,第一口咬进嘴里便知道那不是臭水做成的,因为没有那股臭味。没咬上几口就被母亲看见了,在太阳底下,在街道上不少人的目光下,母亲从我手中夺走了冰棍,然后给了一顿毒打。

宅小鸭-精美图集 (13)

尝到了冰棍和棍子的味道,我选择了放弃冰棍。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三件事,冰棍不是由臭水做成的,冰棍很好吃,母亲看见我吃冰棍会打我。

街道上吃冰棍的小朋友仍然有那么多,小卖部的那两个玩伴也经常有冰棍吃,他们还有会把嘴巴弄出血的红皮甘蔗。

羡慕了很久,也许真的很久。一天阴雨绵绵,母亲与她的好友在卡车边谈心,聊了很久。我与表哥一起上了卡车的货斗,车子堆满了我们的家具。我与表哥躲在遮雨的篷布底下。卡车开动了。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有老师问我是不是要搬走了,问我是不是我的父亲要调动工作了。随着卡车的启动,我知道我真的会离开这里了。但那时候哪里有那么多感慨,我只是会换一个地方玩儿而已。

我不可能会玩一辈子的磁铁,也不可能会逮一辈子的蝌蚪,更不可能永远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衣服裤子。

回忆就是那一张张照片,穿着蓝色的毛衣,红色的裤子,白色的鞋子,手里握着一根还剩两截的青皮甘蔗,为什么会拍那张照片?姐姐蹲在学校的花台边沿,用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我嘟着嘴。什么时候拍的那张照片?我端着搪瓷碗站在花台边,端碗的那只手还夹着筷子,谁给我拍的那张照片?还我就一张全家福,父母坐在条凳上,我捧着一个洋娃娃站在一边,姐姐也站在条凳的另一头。

宅小鸭-精美图集 (90)

拍照时候的场景完全忘记了,但都属于另一种回忆,那就是没有原因,没有时间,我们只固定在了一张纸上,我和姐姐永远那么天真幼稚,父母也永远那么年轻,照片中的一切都静止在那里,没有运动,没有变化,那么,这是虚幻的吗?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我们到了一个院子,母亲好像告诉过我,这是一个乡镇的政府。晚上的时候,雨停了下来,到得第二天,天空放晴,院子里的小朋友也从各自家里跑出来玩。我将独自面对这些陌生的面孔,就像会独自面对教室里的同学一样。

宅小鸭-精美图集 (53)

而这是真实的。【文/周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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