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蓑烟雨任平生

借东坡这句诗,做题目,其实并不为了写东坡。

每朝每代,总有那么一至几个有情趣、有故事,又极具才情的人物。比如汉代的东方朔、司马相如,不仅灰谐,而且才华横溢,写骚赋是司马的拿手,《子虚赋》、《上林赋》,深得汉武帝的赏识。宋代的苏易简、东坡先生还有更多人,均为韵人,编辑成集,恐怕三百页容纳不下。有一本书,叫《本事诗》,为唐代孟启撰写,里面记载了很多唐诗的由来与故事,以至于后来,很多后来者,便有意沿袭,成“诗话”、成“词话”,蔚为壮观。明代,有“江南四大才子”之说,流布至今;据说,徐渭曾自杀过几次,并且将几枚铁钉用榔头敲进自己的脑袋,结果仍未死成。金圣叹是清代的一大玩家,玩过了总会有风险,因了“哭庙案”,终究玩没了脑袋。

在明末清初,历史上还有一位不可或缺的人物,占得情趣、文采、才能、潇洒、长寿齐聚一身,这人的名字,就叫———张岱。

张岱(1597—1689),掐指一算,差不多活了93岁。张岱,一名维城,字宗子、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居士,浙江山阴人,长期侨寓钱塘(今杭州)。早年习举子业,却屡试不利,中过秀才,之后便无更大功名。虽然他没有进士、状元的学历,但并不能说明他真的就无知无识,是个酒囊饭袋,相反,他自幼即以聪慧灵秀而深得文章之士奇重。六岁时,即被名士陈继儒(《小窗幽记》作者,号称一代大儒)引为“小友”,之所以有如此奇遇,肯定会有一段故事。说——约万历三十三年(1605),张岱随祖父张汝霖到杭州时,正遇到了骑着张汝霖所赠的大角鹿游览钱塘江的陈继儒,别人至多骑牛骑马,而他却骑着一头鹿,想必,那肯定是风光无限,一路的回头率不用多说。陈继儒回府后,听说张岱善长对子,便指着屏风上李白骑鲸图道:“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张岱几乎未加思索,立刻对道“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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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秋风”的意思就是沾光、揩油、吃白食。这句话最早出自明代江盈科的《雪涛谐史》,《红楼梦》中刘姥姥进大观园,也曾引用。陈继儒不恼反笑,不仅赞不绝口,还将他称为“小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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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渐渐长成,张岱几乎是见什么爱什么,混迹市井,勾栏瓦肆,声色犬马,斗鸡逐狗,尤其是斗鸡。后读野史,得知唐玄宗与他一样,是酉年酉月生人,却因斗鸡败国而才罢手。后又爱上了梨园戏曲,疯狂追逐,很有点象现代的“追星族”,更牛x的是,他还养着一众人的“家班”。1629年(崇祯2年)五月,张岱在秦淮河赏龙舟。八月,携“家班”从镇江绕道(为了玩)去山东兖州为父亲张耀芳祝寿。路过金山寺,嘱随从仆人张灯结彩,凛冽秋风中,半夜演唱韩蕲王(韩世忠)长江大战金兵的戏目,引得寺内僧俗纷纷起床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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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张岱波澜起伏、纷繁跌宕的一生,无论是历史或后世对他的评价,恐怕都不及他自己对自己的一番评价,他在《琅嬛文集.卷五.自为墓志铭》中说道:“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同性恋兼恋童癖),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

摘罢这段,面对张岱如此诸多的“好”,能想到的文学人物,恐怕非贾宝玉莫及,对我等,只有头撞墙的份了。

透过文字,初识张岱,乃来自高中课本中的一篇古文,叫《柳敬亭说书》,篇幅不长,只拣“景阳冈武松打虎”一段,文字绘声绘色,先抑后扬,将一个底层的说书人柳麻子,兀然立于眼前,似伸手可及。

因爱他的文字和文笔,2010年在珠海斗门书城,万本书丛之中,突然发现他的一本《夜航船》,精装本,掂在手上有些份量。翻阅片刻,便毫不犹豫,即速购进。这本书,堪称是古代文化集大成的一部“小百科全书”,遇疑惑、遇纠结,翻一翻,便有云开雾散,豁然洞开之感。

之后,读其《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继而《琅嬛文集》、《石匮文》、《快园道古》等,仿如巍巍高山,拂去历史的尘埃,让我瞬即矮化成了一只蚂蚁。前代的高评,暂时拂去,单选现代文学史家、诗人郑振铎先生(原文化部副部长)所评:“岱为明末一大家,身世豪贵,历劫,乃家资荡然。然才情奇肆,一腔悲愤,胥付之字里行间。《梦忆》一作,盖尤胜《东京梦华》、《武林旧事》。其胜处即在低回悲叹,若不胜情。”

好一句“低回悲叹,若不胜情”,这瞬间又让我想到了《红楼梦》中的林黛玉以及古典文学中窈窕淑女的形象,“弱不禁风”、“弱不胜衣”,把自己都瘦成了一秋黄花,而张岱,身体可能是不至于的,恐怕只把笔与情都瘦成了一杆纤竹。【文/理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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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0-13 13: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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