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

闽北的深山绿水,簇拥一所绿色的医院,不知名的闲花野草,摇曳在鸡鸣鸟声里,斑斓的光影,书写岁月的恬静。 医院规模不大,隶属南京军区;我又干起了陪护的勾当。

第一次父亲绝症将逝,少不谙事,我还在跳绳;他是军人,很俊很阳刚,如果不是承受不起困难岁月的家庭之重,现在应该拿着不菲的养老金、和着金色的朝阳重复着每天一次的五公里跑;手绰那只茶垢深重的紫砂壶笑眯眯地啜吸。是癌,大妹懂事早,每夜跑好几次黑幽幽的走廊喊医生打杜冷丁。

父亲是工程兵,晚上荒山宿营,西部冷风如刀,他们将孤魂野鬼们的腐朽棺木撬开,检出残骨,蜷缩里面,聊避暗夜的风雨。

宅小鸭-精美图集 (24)

四个孩子加老妈,都是农村户,父亲月尾必须借贷,月头还,周而复始,一直到他剧痛中离开人世。一次晨跑,食堂打了一锅稀粥,跑到家已经不自觉喝得一点不剩。太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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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在省府疗养院,指名去陪一名女子。算我认的一个李姓姐姐,豆蔻年华,聪明绝顶;浙江职大毕业后被西部的一位小子缠住了,死去活来的许诺非常优惠的条件让她爱他,可惜他长得逊了点,陪着她到处游山玩水迟回了一个月,错过分配时间只能暂时干起了皮带机工,经常在我宿舍飞快打着毛衣安静地瞧我临贴;每季度西部小子按时寄给她腊肠、果糖什么的,那就是我的节日。

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无法生养;母亲得了歇斯底里症被关在柴火间里苦度着余生。后来终于走了,她哭得泪人似的。

忽然一天她说要结婚,衣服也得体起来,丈夫高大待我也很好我却不喜欢,总觉得是个欲望型的角色。

结婚三天两人在工地吃饭,静好的天气,绿水潺潺,她是代人替班两小时,拿着扫把清理皮带输送带的杂物,刹那间右手被庞大的机械滚筒绞住,活生生整条右臂被扯了下来掉在船上、鲜血四溅她一下晕过去。

宅小鸭-精美图集 (14)

司机超速将她和那条存放着断臂的冰箱送到省城。

再植手术蛮成功,报刊们很热烈地报道了这件事;可惜没有半年时间,手臂渐渐萎缩了。手掌像个鸟爪,走路也不平衡,真是欲哭无泪。

我默默陪了她一个月,散步、说话、高压氧仓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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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比坚强的一个女子,现在用左手写得一笔好字,工作之余还领养了一个胖胖的女孩子。我无法想象她是如何生活的,也很少去看她,满床头的药物,丈夫长年在外而且绯闻不少她在默默地生活着。看见我只是叹口气: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毁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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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是机关的一位政工科长退了休,大家置酒欢送;酒高了人就飘起来,骑着那辆30余年的“飞鸽”被大货撞飞了十几米,我们轮流陪护几乎是植物人的他,虽然他地为人不是很讨人喜欢,一旦落难生了重病,人们心中的良知无形就被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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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陪护时间最长,入院满眼的绿色,晨操时医生、护士们一色的军装,医院中央有个喷水池子,晚上大喇叭响起沙哑的邓丽君歌曲。连山区来的农民都纳闷:这么老旧的歌每天吵个不停?

第二天一群军人嗷嗷叫地围殴一个披麻戴孝的农民,农民裤子破了一个大窟隆,捂着胸口嘟嘟囔囔地:什么了不起?我也当过兵,XX师炮团的。然而退役的炮兵远不是这些散兵游勇的对手,他们的领导在场,一个眼神一起跳将起来把对手关在房间一顿痛扁。

农民势单力薄,大概是其家人手术事故过去了,他们要来讨些实惠的,拿把香到处乱插;派出所的挂着警棍乐呵呵在一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现在的医院,进化到抽筒血都要病人签字的地步,四面设防、滴水不漏毕竟人命关天呢。

我们来到四楼,主治医生很年轻,楼道里张挂大幅的医生护士的照片,军容齐整,给人很好的感觉;然而和真人一对,大不一样让人纳闷。

隔壁床一个小伙子是小吃之乡沙县来的,最怕打针,一天点滴七八瓶,无聊之极只好认真地数着小护士手臂上汗毛的数量,好奇地告诉我,这个很多毛,又长。我只好劝他:你要小心呢。汗毛多是进化不纯的表征,很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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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她就告诉他:明天要加吊针了,加两瓶。唬得小孩子半夜上吐下泻,夜不能寐。次日发现上当,高兴地在床上客串起李小龙来。

一天半夜急救一位老头子,喝了农药,全身瘫软,什么都失禁,值班护士灌肠洗胃兼清洁工,一个20出头的漂亮小姑娘,让人油然而生敬意。护士这个行业类山妻拙妇、淡饭粗茶,味道平平,甚至反胃,却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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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有专门的军人病室,一些老兵和即将退役的战士经常光顾,人不可能没有毛病,就是一个程度问题。他们来这里自由多了,免费的饭菜,起劲地和护士们套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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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兵油子光头硕大铮亮,粗眉大眼左腿有点瘸,南霸天似地拄个红木拐杖,估计是群殴中留下的业绩,每天电话宏门大嗓地喊:他X的,这逼该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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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队尤其是武警,外出干架必须胜利,否则回来要挨尅的、严重的要关禁闭。

晚上后半夜,我和沙县小伙总是要宵夜,市郊的不足两百米街道,各种小吃店有近二十家。多则滥,每家吃了一遍胃口便倒了。医院的喷水池旁有男女调笑的消息,才发现这个公园原来并非病人的专利,各色人等进出很方便。那个南霸天边玩手机边和一位妙龄护士调笑,嗲得很;才想起来我们老了,年轻时候若许多的情趣便如这曼妙的夜刹那被勾引起来。

凌晨三时,不觉中迷糊,病号扑通一声,从床上滚了下来。

五楼是肿瘤病区,经常有夜半哭号传来,消毒药水的气氛中游荡的着是一个个原本鲜活的生命。

医院里有自己的一套操作法则,全套的体检,没完没了的点滴,不胜其烦地量血压、测体温,清晨护工便拿着大叠的费用清单逐一发送;山区毕竟穷人多些,个个愁上眉梢;相较之下,这个医院对他们来说还是不错的,其它的一些“兽医院”隔一阵子不“杀”个把人就难以名副其实。胡乱诊断、乱收红包;患者欠一文钱第二天马上停药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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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惯了,一天猛回首中,医院是社会文明进步的产物,又是一柄柄寒光闪闪的利剑,割去患者病痛的同时,也毫不留情地让许多辛勤劳作的血汗成果付之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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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使人生长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文/常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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