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书

  一九七九年初秋的一个夜晚。

在冀西北高原一个偏僻的乡村,劳作了一天的一家人,在昏暗的油灯下,正为一件事而激烈的争论着:

宅小鸭-精美图集 (59)

“大,你就给我买了吧。有了它,我一准能考上。”说话的是个刚满十五周岁的高考落榜生,他叫二成子。他要买的是《数理化自学丛书》,这是一套在当时很畅销的书。

“吹牛!”父亲并不相信二成子。

“怎么是吹牛啊?你看拴兵不是考上了吗。”拴兵和二成子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同班同学。论学习成绩,二成子比拴兵高一截。上高中时,拴兵的父亲稍加活动,把儿子送进了县一中,二成子被学校推选到公社中学。两年后,拴兵考上了师范专科学校,二成子却名落孙山。

宅小鸭-精美图集 (34)

“你怎么能和人家比呢?就那破公社中学,再念上五年也考不上。再说,拴兵的父亲是小学校长,咱家祖辈和土疙瘩打交道,祖坟上就没那棵草,你就死了心吧。”父亲的态度非常坚决。

宅小鸭-精美图集 (28)

“大,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你就给我买了吧,不就十二块钱吗!”二成子急得差点没掉出泪。

宅小鸭-精美图集 (1)

“你说的轻巧,那可是我们四口人一个月的饭钱呢!我抽两年旱烟叶也用不了那么多!”

二成子失望极了。他抬起头,求助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哥哥,大成子不紧不慢地说:“兄弟,你就算了吧。你看我都二十大几了,穷得连媳妇都娶不上。你还花钱买啥书?再说你也不小了,也该干活了。”

宅小鸭-精美图集 (72)

窗外的雨“哗哗”地下着,一阵冷风透过窗户把昏暗的灯火吹得摇曳不定。二成子心如刀绞,他觉得妈妈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了。他侧脸看着一直无言的妈妈,只见泪水从她的眼里不住地涌出来。妈妈哭诉着:“儿子,是妈妈不好,妈妈对不住你……”

猛然间,二成子发现刚刚四十出头的妈妈,鬓角已然有了白发,前额也爬上了皱纹。二成子的心一颤,妈妈伤心的哭声再也不能使他自控:“妈妈不哭,我不买书了,我要帮你干活……”母子俩拥在一起,哭成一对泪人……

从此,在这四口之家,谁也不再提买书的事。日子仍然和从前一样,艰辛而平淡。不同的是每个礼拜每人一颗煮鸡蛋被妈妈取消了。

到第二个星期时,父亲终于忍不住了,咆哮着说:“臭婆娘,鸡蛋哪去了?”妈妈狠狠瞪了父亲一眼,照旧搓她的莜面鱼鱼。

大成子也嘟囔着:“是不是都给二成子偷吃了。”

二成子正要辩解,只听妈妈怒斥道:“吃,吃,瞧你爷儿们的出息,就知道吃。”长这么大,二成子第一次看到妈妈发这么大的火。

宅小鸭-精美图集 (36)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月,一个晴朗的日子。吃过早饭后,妈妈对父亲说:“你们先下田,我有点不舒服,迟一会儿去。”二成子说:“妈妈怎么了?我陪陪你吧。”“没事的,你们走吧。”妈妈轻轻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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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成子和父亲、哥哥干了大半天,仍不见妈妈的踪影。爷儿三急了,一阵风似地跑回来。糟糕,铁将军把门。二成子翻墙向邻居大妈打听妈妈的下落,大妈告诉他,妈妈挎一大篮鸡蛋去集市了,二成子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父亲却骂道:

“臭婆娘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啥药?”

二成子知道,妈妈到二十里之外的集市卖鸡蛋,每年总要去上七八次。全家的日用品也是妈妈用少得可怜的鸡蛋钱买回来,勉强度日。想到妈妈挎着一大篮鸡蛋,在烈日下大汗淋漓艰难行走的情景,他的心隐隐作痛。可是妈妈为什么要撒谎呢?这可是第一次啊!蓦地二成子想起了集市的新华书店,那里有他渴望已久的书,难道妈妈是……,二成子的心里升腾起一种希望,要不是父亲和哥哥在身边,他一准会跳起来。

午饭照例是莜面焖山药。吃过后,父亲和哥哥依旧下田。二成子说:“大,你们先走吧,我去路上看妈妈回来没有。”

宅小鸭-精美图集 (52)

父亲没有言语,算是默认。

二成子给妈妈带上一瓶凉开水,刚走出家门,只见妈妈右手提着一摞书,左胳膊挎着竹篮,竹篮里也有好多书,已经走进了院子。一切都明白了,二成子急急地赶上前,从妈妈手中接过他那梦寐以求的书,看着满头大汗衣衫湿透的妈妈,他百感交集,他想说,却不知说什么,泪水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妈妈跨在土炕上,告诉二成子,鸡蛋共卖了十二块二毛四分钱,除去买书外,剩下的二毛四分钱正好买了三个烧饼。

宅小鸭-精美图集 (46)

二成子赶紧打开包装纸,三个烧饼一个不少。二成子鼻子一酸:“妈妈,你怎就不吃啊?”妈妈微微一笑:“没事的,你正是长个头的时候,补补身子吧。妈妈就是口渴,给妈妈来碗水吧。”

妈妈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水,喘了喘气说:“二成子,妈妈无力让你到学校学习,从今天起,你再不要下田了,拿上你的书到西屋好好学习吧,妈妈信得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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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成子捧着那浸透了妈妈汗水的书,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从此,他时刻记着妈妈的嘱托,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西屋,不分昼夜地攻读着。

宅小鸭-精美图集 (40)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又一个金秋。二成子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被首都的一所知名高校录取。

当二成子把金灿灿的录取通知书捧到妈妈面前的时候,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看到了妈妈灿烂的笑容和晶莹的泪花。他知道,那是妈妈激动和高兴的泪水。

后来,妈妈告诉二成子,那一年他的油灯燃掉了整整五十斤煤油。【文/心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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