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的《明月松间照》

月到中秋分外明,每逄中秋节,我就想到“明月松间照”这句诗,这句诗体现在团圆馍上。这团圆馍是乡村人自制的月饼。外祖母烙的团圆馍上就有“明月松间照”的画面。

外祖母家,住在子午曹村西门里头第一家。我随母亲每年正月初二去外祖母家拜年,外祖母就拿出中秋节烙的、保存了数月的团圆馍教我品尝。团圆馍的味道比新出笼的肉包子还要好吃得远,放那么长时间不变味。

  团圆馍比现在市场售的月饼稍微大一点,也很圆。边沿有手工捏拧成一圈花边。背面净白,正面是一幅画。画面由松树枝叶和挂在枝头的圆月构成。我一看这图画,不由得念起了儿歌:“月亮爷,丈丈高,骑白马,拿大刀。”想继续念下去,忍不住团圆馍的诱惑,迫不及待地咬一口,只顾享口福,忘了念儿歌。这团圆馍净白、没焦花儿,别以为没熟。捏着是干硬的,咬着是酥脆的。里面都有馅儿,不是黑白糖就是芝麻盐儿。糖当然很甜,芝麻盐儿味道不太咸,偏于芝麻的油香。外祖母烙团圆馍时总是烙一个大的,烙若干个小的。大的按人数切成角,每人吃一角。谁不在家给谁留着。给我和母亲也各留一角。由于有切口,有时保存不到春节,怕坏得不好吃,也就处理了。每人一个小的,必然保存到来年正月初二的。记得那时人们也买月饼吃,秦式月饼和点心构造一样,都是用清油搋面、冰糖青红丝为馅、烙成的。点心雅称水晶饼,小,十个一斤为一盒;月饼大,八个一斤为一盒,而已而已。

如今兴的月饼是外省传入的。外省的月亮比陜西圆?外省的月饼比陝西甜?卖得总比秦式月饼贵,理由是工艺复杂味道好。也有秦人不以为然,说月饼就是包子压扁烤熟。包在月饼里的葵花籽、花生米、核桃仁,远不如直接嗑葵花籽、嗑花生米、砸核桃吃口感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有一首儿童诗说得好:

爷爷正在吃饭,

一条虫子落在碗里,
爷爷搛起来摔在地上。
树上的小鸟看见了,

宅小鸭-精美图集 (63)

叫道:“可惜!

宅小鸭-精美图集 (85)

这么好吃的东西,

宅小鸭-精美图集 (83)

为什么扔掉呢?”

所以,自己认为好吃的东西,别人不一定爱好。饮食习惯,因人而异。晚辈给长辈送吃喝,还要考虑老人血压、血脂、血糖和忌口情况,以及牙齿咬嚼力。

后来,烙团圆馍的手艺传给母亲时,我已是中学生了,我才意识到团圆馍上的图案是一幅《明月松间照》,王维的《山居秋暝》中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诗句。母亲让我去田间采一把雪蒿菜叶子来,她把雪蒿叶子洗净、晾干、巧妙地摆在面饼上,用指头摁得陷入饼面,活像松枝,用顶针在侧上方压一个环,好像十五的圆月。母亲说,她是跟外祖母学的。松树长寿,表示久远,月亮表示团圆。

再后来,我的妻子也学会了烙团圆馍,仍然是我采雪蒿菜叶做松枝,她用顶针压个圆月。团圆馍里的糖一代比一代甜,芝麻盐儿一代比一代香,但是有了焦花,也不够酥脆,没有市上卖的月饼好吃了。

宅小鸭-精美图集 (76)

团圆馍手艺终于失传,团圆馍终于被月饼替代。机器代替手工是历史的变迁,社会的进步。我想吃外祖母烙的团圆馍,把嘴想歪也吃不上了。我的娃烙不了白如生面、硬如蟹盖、酥如麻饼、印有“明月松间照”的团圆馍,估计我的表弟媳妇们也没必要学这手艺。假若有哪位表弟妹掌握了烙团圆馍的手艺,我给咱采雪蒿菜叶,传承这非物质文化遗产,烙一回《明月松间照》。

宅小鸭-精美图集 (74)

每逢中秋节,望月思亲,我油然想起外祖母的《明月松间照》。我的外祖母、我的母亲、我的妻子,她们都已在月亮上团圆。“明月松间照”的画面,泡在泪花里。也不是“清泉石上流”,而是:清泪腮上流。【文/毋东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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